从韶山少年的咏蛙立志，到长征路上的沁园春·雪
每首诗词注明创作背景、当时心境与历史情境
辅助你理解他的心境，理解他的诗
毛泽东的诗词是他人生历程的投影。从13岁咏蛙的少年志气，到43岁沁园春·雪的帝王胸怀——每一阶段的诗词，都映照着他当时的心境、处境和理想。
从韶山到井冈山，从苏区到延安——每首诗词都标注在时间线和地理线上，映照着毛泽东的革命历程。
天井四四方，周围是高墙。
清清见卵石，小鱼囿中央。
只喝井里水，永远养不长。
1906年，13岁的毛泽东在韶山冲的私塾读书。一天，塾师毛宇居因事外出，嘱咐学生在学堂好好背书。毛泽东却跑到山下玩水去了。塾师回来后大怒，出了个题目让他作诗"赞井"，本意是罚他。
毛泽东走到天井边，看了看井，随即吟出了这首五言诗。塾师听后大惊失色——这哪是罚诗，分明是一篇借物言志的佳作。
13岁的少年，借一口井说出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信念：不要被困在一个小天地里。"只喝井里水，永远养不长"——小鱼困在井中，永远长不大；人困在狭小的环境中，也永远成不了大器。
这时的毛泽东还只是韶山冲一个农家少年，但他的心已经开始渴望走出这口"井"。四年后他果然离开了韶山，去湘乡、去长沙、去更广阔的天地。
"天井四四方，周围是高墙"——表面写私塾的天井，实则暗喻封闭的环境。四四方方、高墙围合，正是少年感到压抑的写照。
"清清见卵石，小鱼囿中央"——井水清澈，能看到卵石，小鱼被困在中央。一个"囿"字，道出了困顿、束缚之意。
"只喝井里水，永远养不长"——全诗点睛之笔。只靠井里的一小方水，鱼永远长不大。人如果只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，也永远不能成才。13岁就写出这种话，塾师不得不叹服。
独坐池塘如虎踞，绿荫树下养精神。
春来我不先开口，哪个虫儿敢作声。
1909年前后，16岁的毛泽东已读完私塾，在韶山务农和自学。此时中国正处于晚清大变革前夜——辛亥革命即将爆发，列强环伺，国势衰微。少年毛泽东读到《盛世危言》等新书，开始关心国家大事。
据考证，这首诗大约写于他离开韶山前的这段时间。池塘边独坐，看青蛙蹲坐如虎，便有了这首咏物言志之作。
这首诗的霸气，远超一个16岁少年应有的格局。
"如虎踞"——一只青蛙被比作猛虎蹲踞。这不是写青蛙，是写自己。少年心中，自己就是那只蹲在池塘边的猛虎。
"春来我不先开口，哪个虫儿敢作声"——这是全诗的灵魂。春天来了，我不先开口，哪个虫儿敢出声？这是一个16岁少年说出来的话——天下大势，由我来定。
这种气魄，不是狂妄，而是一种早熟的自觉：他隐隐感觉到，自己将来要干一件大事，一件让天下人都要听他说话的大事。
"独坐池塘如虎踞"——"独坐"说明孤独，但不是寂寞的孤独，是独立的孤独。一个"虎"字，把青蛙的蹲姿提升到猛兽的意象。16岁的农家少年，已经有"虎踞"之心。
"绿荫树下养精神"——养精蓄锐。不是无所事事，而是在等待时机。绿荫之下，看似悠闲，实则蓄力。
"春来我不先开口"——春天代表变革、代表时机。时机到了，我来主导。不是"我先开口"，而是"我不先开口"——更厉害。我不需要先出声，因为我一出声，别人就不用出声了。
"哪个虫儿敢作声"——一个"敢"字，霸气尽出。在他面前，其他都是"虫儿"。这和后来"问苍茫大地，谁主沉浮"是一脉相承的。
后人评价：此诗虽为少年习作，但已见帝王气象。池塘青蛙，不过是一个少年的自喻——他蹲在韶山冲的池塘边，心里装的却是整个春天。
孩儿立志出乡关，学不成名誓不还。
埋骨何须桑梓地，人生无处不青山。
1910年秋，17岁的毛泽东终于说服父亲，离开韶山去湘乡县立东山高等小学堂求学。临行前，他把这首诗夹在父亲每天必看的账簿里。
这首诗改编自日本明治维新三杰之一西乡隆盛的诗作。原诗为："男儿立志出乡关，学若无成不复还。埋骨何期坟墓地，人间到处有青山。"毛泽东改了几个关键字：把"男儿"改成了"孩儿"，把"学若无成"改成"学不成名"，把"不复还"改成"誓不还"。
这几个字的改动，从客观陈述变成了主观誓言，语气更加坚决。
这是一个17岁少年对父亲的告别——也是对自己的誓言。
父亲毛顺生希望他留下来打理家业、做个精明生意人。毛泽东偏要走。这首诗就是他给父亲的回答：我走了，学不成名不回来。就算死在外面，也不一定要葬在老家。人走到哪里，哪里就是青山。
这最后一句尤其动人——"人生无处不青山"——17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话，说明他心中的天地已经不只是韶山，而是整个世界。他做好了死在远方的准备。
"孩儿立志出乡关"——用"孩儿"而非"男儿"，是对父亲说话的口气。但"立志"二字，已经不是孩童的语气了。出乡关，离开故土，是第一步。
"学不成名誓不还"——一个"誓"字，是发誓、是军令状。他给自己定了一个不可退回的条件。
"埋骨何须桑梓地"——桑梓代指故乡。死在哪里不必葬回老家。一个17岁少年已经坦然面对死亡——不是不怕死，而是觉得人生的目的比死在哪里更重要。
"人生无处不青山"——全诗最开阔的一句。哪里都是青山，哪里都可以安身。这是少年毛泽东的世界观——天下之大，处处可为家。
毛泽东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韶山长期居住。他确实走出了乡关，确实没有"还"。这首17岁的诗，竟成了他一生的预言。
云开衡岳积阴止，天马凤凰春树里。
年少峥嵘屈贾才，山川奇气曾钟此。
君行吾为发浩歌，鲲鹏击浪从兹始。
胸中湛湛少年心，散作春风摧百卉。
1916年，毛泽东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读书。他的好友纵宇一郎（罗章龙化名）即将东渡日本留学。毛泽东为他送行，写了这首七古长诗。
此时的毛泽东23岁，正值青春风华。他广泛阅读新书报刊，研究各国政治，组织"新民学会"，已经从韶山少年成长为有政治抱负的青年。送好友去日本，他想到的不是离愁，而是广阔天地中的壮志。
这首诗的情绪是昂扬的，没有一点送别常见的伤感。他不是在送朋友走，而是在为朋友出征壮行。
"鲲鹏击浪从兹始"——庄子《逍遥游》中的鲲鹏，一飞九万里。毛泽东用鲲鹏比喻友人，也比喻自己：我们这一代年轻人，就要像鲲鹏一样击浪而起，从今天开始干大事。
"胸中湛湛少年心，散作春风摧百卉"——这是全诗最美的意象。少年心胸清澄如水，散出去像春风一样，能催开百花。这是23岁青年对未来的宣言：我们的心会变成春风，吹开一个新时代。
"云开衡岳积阴止"——南岳衡山的积阴散去，云开日出。表面写天气，暗喻时代——阴霾终将散去，光明即将到来。
"年少峥嵘屈贾才"——"屈贾"指屈原和贾谊，湖南历史上的文才代表。毛泽东把友人比作屈贾，也是在自比：我们这一代湖南青年，有屈贾之才，也有屈贾之志。
"山川奇气曾钟此"——"钟"是聚集的意思。湖南的山川灵气，都聚集在这一代人身上。这是地域自豪感，也是使命感。
"君行吾为发浩歌"——你走，我为你唱一首大歌。不是哭、不是叹，是浩歌。浩然之歌，豪迈之歌。
"鲲鹏击浪从兹始"——鲲鹏展翅击浪，从今天开始。这是送友人的祝福，也是自勉。
"胸中湛湛少年心"——湛湛，清澄的样子。少年心，清澈透明，没有杂质。
"散作春风摧百卉"——少年的心化作春风，能吹开百花。这是对未来的最高期许。
从13岁的"只喝井里水，永远养不长"，到23岁的"散作春风摧百卉"——十年间，少年毛泽东已经从渴望走出韶山，变成了渴望改变中国。他的心从一口井，扩大到了整个春天。
独立寒秋，湘江北去，橘子洲头。
看万山红遍，层林尽染；漫江碧透，百舸争流。
鹰击长空，鱼翔浅底，万类霜天竞自由。
怅寥廓，问苍茫大地，谁主沉浮？
携来百侣曾游，忆往昔峥嵘岁月稠。
恰同学少年，风华正茂；书生意气，挥斥方遒。
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，粪土当年万户侯。
曾记否，到中流击水，浪遏飞舟？
1925年，32岁的毛泽东已经是中共中央执行委员、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。这一年，他回湖南组织农民运动，写了《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》。但与此同时，国共合作的裂痕开始显现——国民党右派开始排共。
晚秋时节，毛泽东重游长沙橘子洲——这是他青年时代与同学们常常游水、纵论国事的地方。站在橘子洲头，看湘江北去、万山红遍，他想到了十年前的"同学少年"，想到了当下的革命前途，心中涌起了那个千古之问。
这首词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情绪层：
上半阕：壮阔中的叩问——"独立寒秋"，一个"独"字，写出了他的孤独感。不是没人陪，而是在革命道路上的孤独。他看到了壮阔的景色——万山红遍、百舸争流、鹰击长空——但在这壮阔中，他发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："问苍茫大地，谁主沉浮？"——这片大地，到底谁说了算？谁在主宰历史的走向？
下半阕：回忆中的豪情——他想起了十年前和同学们在橘子洲的岁月。那时"风华正茂"，"书生意气"，"指点江山，激扬文字"——他们看不起那些大人物，觉得"粪土当年万户侯"。现在呢？革命还在进行，前路未明，但那份少年的豪情没有熄灭——"到中流击水，浪遏飞舟"——我们曾经逆流而上，波浪大到连船都挡住。
这是毛泽东诗词中格局最大的一首之一。32岁的他，已经不只是在问个人前途，而是在问中国的命运由谁来主宰。
"独立寒秋，湘江北去"——"独"是全词的基调。"寒秋"既是季节也是时局——革命的寒秋。湘江北去，暗示时光流逝不可阻挡。
"看万山红遍，层林尽染"——壮美的秋景。红色满山，既是自然景色，也暗喻革命的红色浪潮。
"鹰击长空，鱼翔浅底，万类霜天竞自由"——天上的鹰、水里的鱼，万物都在争取自由。这不是写景，是写一切生命都在为生存和自由而战——这是自然规律，也是革命的理由。
"怅寥廓，问苍茫大地，谁主沉浮"——全词的核心。"怅"是惆怅、失落。面对苍茫大地，他问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这个"问"不是软弱，而是一种责任感的体现——如果不能回答谁主沉浮，那就由我来回答：我来主宰。
"恰同学少年，风华正茂"——回忆青春。一群年轻人，意气风发，天下事在他们眼中都不是事。
"粪土当年万户侯"——万户侯是大官，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粪土。这不是狂妄，是真正的书生意气——有理想的人看不起权贵。
"到中流击水，浪遏飞舟"——全词收尾。他们曾经到江中间游水，游得快到连船都追不上。这是青春的巅峰记忆，也是对未来的暗示——我们这一代人，要在历史的洪流中逆流而上。
柳亚子后来评价此词："才华信美多娇，看千古词人共折腰。"——中国历代词人，在这首词面前都要弯腰。这不是一首词，是一个革命者对天地的宣言。
茫茫九派流中国，沉沉一线穿南北。
烟雨莽苍苍，龟蛇锁大江。
黄鹤知何去？剩有游人处。
把酒酹滔滔，心潮逐浪高！
1927年春，中国革命到了生死关头。4月12日，蒋介石在上海发动"四一二政变"，大规模屠杀共产党人。毛泽东当时在武汉——国共合作的大本营——但已经感受到山雨欲来。
他登上黄鹤楼，俯瞰长江。黄鹤楼是千古名楼，传说有仙人乘黄鹤而去，楼空鹤去。毛泽东站在楼上，看到的不是仙人遗迹，而是一个正在崩塌的革命。
写完这首词后不久，汪精卫也在武汉"分共"，大革命彻底失败。毛泽东随即被派回湖南，发动秋收起义——从此走上武装革命的道路。
这是毛泽东诗词中最压抑的一首。前四句写景，全是沉沉、茫茫、莽苍苍——沉重、压抑、看不清前路。
但最后两句一转——"把酒酹滔滔，心潮逐浪高！"——把酒洒向滔滔长江，心中的潮水比长江的浪还高。
这首词的妙处就在这个转折：越是看不到路，心潮反而越高。这不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，而是一种越挫越勇的气质——革命失败了又怎样？我的心反而更坚定了。
从"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"到"心潮逐浪高"，毛泽东完成了从叩问到应答的转变——答案不是天上给的，是自己在挫折中铸就的。
"茫茫九派流中国"——九派指长江的众多支流。"茫茫"写出辽阔中的茫然感。长江支流流遍中国，但此刻的中国一片茫然。
"沉沉一线穿南北"——一线指京汉铁路，南北大动脉。"沉沉"是沉重。铁路是现代工业的象征，但此刻这条线承载的是沉重的命运。
"烟雨莽苍苍，龟蛇锁大江"——龟蛇指龟山和蛇山，隔江对峙如锁。"锁"字极有力量——大江被锁住了，革命也被锁住了。
"黄鹤知何去？剩有游人处"——借用黄鹤楼典故。仙鹤已去，只剩游人。革命的美好愿景似乎已经消失，只剩旁观者。
"把酒酹滔滔，心潮逐浪高"——全词灵魂。酹是祭奠——把酒洒入江水，祭奠的是什么？也许是死去的同志，也许是死去的革命。但紧接着"心潮逐浪高"——祭奠之后不是悲伤，而是更高涨的决心。浪有多高，我的心潮就有多高。
山下旌旗在望，山头鼓角相闻。
敌军围困万千重，我自岿然不动。
早已森严壁垒，更加众志成城。
黄洋界上炮声隆，报道敌军宵遁。
1928年8月，井冈山根据地遭遇敌军"会剿"。当时毛泽东率主力下山，留守的只有不足一个营的兵力。敌军四个团来攻，红军在黄洋界哨口坚守。关键时刻，红军仅有的迫击炮打出两发炮弹，一发命中敌军指挥所。敌军以为红军主力回来了，连夜逃遁。
毛泽东闻讯回来后，写下这首词庆祝黄洋界保卫战的胜利。
这是一首战斗胜利诗，情绪是豪迈、从容的。
"敌军围困万千重，我自岿然不动"——敌军围了一圈又一圈，我们巍然不动。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——井冈山时期毛泽东确实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保持了惊人的定力。他坚信"星火可以燎原"，眼前的围困不过是过程。
"黄洋界上炮声隆，报道敌军宵遁"——炮声一响，敌军连夜逃跑。"宵遁"两个字带着嘲讽——敌人不过如此。这和后来"纸老虎"论是一脉相承的。
"山下旌旗在望，山头鼓角相闻"——视角从山下到山头，旌旗和鼓角交织，写出了战斗的紧张氛围。
"敌军围困万千重，我自岿然不动"——"万千重"极言围困之密。"岿然不动"四字，写出了红军的沉着和自信。这一句后来成为千古名句。
"早已森严壁垒，更加众志成城"——工事早已修好，人心更加团结。"众志成城"是关键——井冈山能守住，不仅靠工事，更靠民心。
"黄洋界上炮声隆，报道敌军宵遁"——黄洋界是井冈山五大哨口之一。迫击炮一响，敌人以为红军主力回援，连夜逃跑。"宵遁"二字既有蔑视又有喜悦。
人生易老天难老，岁岁重阳。
今又重阳，战地黄花分外香。
一年一度秋风劲，不似春光。
胜似春光，寥廓江天万里霜。
1929年，毛泽东在红四军内部遭遇了重大挫折。他被免去前委书记职务，一度离开军队去地方工作。加上身患疟疾，在福建上杭养病。这是他革命生涯中少有的低谷期。
恰逢重阳节，他在上杭临江楼上写下这首词。重阳是传统老人节、登高节，历来诗词多悲秋。但毛泽东反其道而行——不是悲秋，而是赞秋。
这是一个在人生低谷中写出的最旷达的词。
毛泽东被免职、生病、离开军队——换了一般人该多么消沉。但他写的是"战地黄花分外香"——战场上的菊花格外香。"胜似春光"——秋天比春天还好。
这种反常理的乐观，不是故作坚强，而是一种哲学认知：人生易老但天不老，个人会挫折但历史不会停。秋风虽劲，但"胜似春光"——困难虽大，但反而催人奋进。
"人生易老天难老"——开篇就是哲学命题。人会老，天不会老。个体有限，自然永恒。但毛泽东不是在感伤人生短暂，而是在说个体虽有限，但事业可以无限。
"今又重阳，战地黄花分外香"——重阳年年有，但今年在战地上。战场上的菊花为什么"分外香"？因为这里的菊花沾着硝烟和热血，是有生命的花，不是庭院里的装饰。
"一年一度秋风劲，不似春光"——秋风猛烈，不像春天温柔。承认秋天不同春天。
"胜似春光，寥廓江天万里霜"——但比春天更好！为什么？因为秋天的辽阔——"寥廓江天万里霜"——万里霜天下，江天一色，这种壮阔是春天的小花小草比不了的。困难的壮阔，胜过顺境的温柔。
从"心潮逐浪高"到"战地黄花分外香"——毛泽东在挫折中不是消沉，而是越来越开阔。这种能力，后来被他自己总结为"奋斗"二字。
万木霜天红烂漫，天兵怒气冲霄汉。
雾满龙冈千嶂暗，齐声唤，前头捉了张辉瓒。
二十万军重入赣，风烟滚滚来天半。
唤起工农千百万，同心干，不周山下红旗乱。
1930年底至1931年初，蒋介石调集10万兵力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一次"围剿"。毛泽东采取"诱敌深入"方针，在龙冈设伏，全歼敌第18师，活捉师长张辉瓒。这是红军第一次大规模歼灭战的胜利。
随后蒋介石又调集20万兵力发动第二次"围剿"。毛泽东写下这首词，既庆祝第一次反围剿的胜利，又为即将到来的第二次反围剿动员。
这是一首凯歌，情绪是胜利的喜悦和战斗的豪情。
"前头捉了张辉瓒"——这句几乎是大白话，但放在词里有一种极其畅快的感觉。活捉敌军师长，这是红军前所未有的胜利，毛泽东写出来的不是激动，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痛快——该捉的终于捉了。
"唤起工农千百万，同心干"——这是毛泽东军事思想的诗化表达。反围剿不是靠几万红军，而是靠千百万工农。人民战争，是这一阶段的核心理念。
"不周山下红旗乱"——不周山是神话中共工怒触之山。"红旗乱"是红旗飘舞如潮。用神话意象写红军气势——共工撞断了不周山，红军也即将改变天下的格局。
"万木霜天红烂漫"——秋霜染红的树林。红色既是自然景色，也是红军的颜色——满山都是红色的旗帜和树叶，"红烂漫"三字写出了一种压倒性的气势。
"天兵怒气冲霄汉"——"天兵"是红军的自称。"怒气冲霄汉"——对围剿者的愤怒直冲天际。这不是一支消极防御的军队，而是一支带着使命感的正义之师。
"雾满龙冈千嶂暗"——龙冈战役时大雾弥漫，千山万嶂都暗下来。这个天气帮了红军——敌人在雾中迷路，被伏击全歼。
"齐声唤，前头捉了张辉瓒"——士兵们齐声呼喊：前面抓到张辉瓒了！这是战场上的真实场景还原，用词人写战报，痛快淋漓。
"二十万军重入赣"——蒋介石又调20万兵来。但毛泽东不怕——
"唤起工农千百万，同心干，不周山下红旗乱"——你有20万，我有千百万工农。红旗到处飘舞，连不周山下都红了。这是人民战争最诗意的表达。
赤橙黄绿青蓝紫，谁持彩练当空舞？
雨后复斜阳，关山阵阵苍。
当年鏖战急，弹洞前村壁。
装点此关山，今朝更好看。
1933年夏，毛泽东在瑞金。此时他已被排除在军事决策核心之外——"左"倾路线占据主导，他的游击战方针被批评为"保守"。政治上受排挤的毛泽东，重访1929年大柏地战斗的旧址。
大柏地战斗是1929年红四军离开井冈山后的关键一仗——在这场战斗中，红军大败追兵，扭转了被动局面。四年后来到这里，看到墙上还留着弹洞，毛泽东感慨万千。
这是一首用美丽写残酷的词。
上半阕写彩虹——"赤橙黄绿青蓝紫，谁持彩练当空舞？"——谁在天上挥舞彩色绸带？这是极美的画面，看不出一点战争痕迹。
下半阕突然转到——"当年鏖战急，弹洞前村壁"——四年前在这里打过恶仗，墙上还有弹孔。
但毛泽东没有悲叹战争的残酷，而是说——"装点此关山，今朝更好看"——那些弹洞反而把这片山川装饰得更好看了。
这是一个被排挤、被边缘化的人写出来的词——没有一点怨气。他在弹洞中看到的是战斗的记忆、是胜利的勋章。这种旷达，和"战地黄花分外香"一样，是越挫越勇的气质。
"赤橙黄绿青蓝紫"——七种颜色，直白到像小孩数颜色。但这种直白恰恰是一种大胆——词中很少见这种写法。后面"谁持彩练当空舞"一问，整个画面就活了。
"雨后复斜阳，关山阵阵苍"——雨后斜阳下，山峦层叠如浪。这是南方山区的典型景色——"阵阵"二字极妙，山不是静止的，而是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涌来。
"当年鏖战急，弹洞前村壁"——镜头从天空彩虹转到村壁弹洞。美丽的彩虹和残酷的弹洞形成强烈对比。
"装点此关山，今朝更好看"——弹洞不是伤痕，是装饰。战争的记忆让这片山川更美了。这是毛泽东特有的革命浪漫主义——把战争的创伤变成美的元素。
西风烈，长空雁叫霜晨月。
霜晨月，马蹄声碎，喇叭声咽。
雄关漫道真如铁，而今迈步从头越。
从头越，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。
1935年1月，遵义会议确立了毛泽东在红军中的领导地位。2月，红军二渡赤水，回师遵义。在攻打娄山关的战斗中，红军以惨烈代价夺关成功。娄山关地势险要，是遵义的北门锁钥。
毛泽东在娄山关上，写下了这首词。写完后他没有立刻发表——据他后来自己说，当时的心情是"苍凉"的。娄山关虽胜，但长征前途仍不明朗，红军损失惨重，前路茫茫。
这首词是毛泽东诗词中最苍凉也最有力量的一首。
上半阕写行军——西风烈、雁叫、霜晨月、马蹄声碎、喇叭声咽——全是碎片化的感官，拼出一幅凄凉悲壮的行军画面。这是长征中最真实的感受：寒、累、苦、远。
下半阕突然爆发——"雄关漫道真如铁，而今迈步从头越"——雄关如铁又怎样？我们现在跨过去了，而且是从头开始跨！这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情。
最后两句"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"——是全词最震撼的意象。苍山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，残阳像血一样红。这不是写景，这是在写一个时代——长征的路像血一样残酷，但苍山如海的壮阔中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。
"西风烈"——一个"烈"字，风不是吹的，是烈的。风烈到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"长空雁叫霜晨月"——大雁的叫声在空旷的长空中回荡。霜晨月——清晨霜寒中的月亮。这一句写出了极度寒冷和孤独的行军氛围。
"马蹄声碎，喇叭声咽"——"碎"是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声音，破碎而不连贯。"咽"是喇叭声低沉，像在哽咽。这些声音不是雄壮的，而是疲惫的、压抑的。毛泽东没有美化行军的艰辛。
"雄关漫道真如铁"——雄关漫道，都说像铁一样坚固不可逾越。一个"真"字，承认了困难的真实——不是轻视，是正视。
"而今迈步从头越"——但是，今天我们从头上跨过去了！"从头越"——不是侥幸过的，是硬跨的。而且"从头"——重新开始。长征虽然损失惨重，但毛泽东说：从头再来。
"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"——全词压轴。苍茫的群山像大海，夕阳像血。这八个字写出了牺牲的壮美——血与海，生与死，全在这八个字里。
据毛泽东自己回忆，写这首词时，娄山关战斗刚结束，山上有战斗痕迹，伤亡很大。天色将晚，残阳照在山间，就是"残阳如血"的画面。这不是诗人的想象，是亲历者的实录。
红军不怕远征难，万水千山只等闲。
五岭逶迤腾细浪，乌蒙磅礴走泥丸。
金沙水拍云崖暖，大渡桥横铁索寒。
更喜岷山千里雪，三军过后尽开颜。
1935年10月，长征即将结束。红军翻越最后一座大雪山——岷山，即将到达陕北。毛泽东回顾一年来的长征历程——四渡赤水、巧渡金沙江、强渡大渡河、飞夺泸定桥、翻雪山过草地——写下了这首总括长征的全景诗。
长征从1934年10月出发，到1935年10月到达陕北，整整一年，行程两万五千里，跨越11个省。红军从出发时的8.6万人锐减到不到1万。但毛泽东在诗中写出的不是苦难，而是豪迈。
这是毛泽东最出名的一首诗，也是长征的精神象征。
全诗的关键词是"不怕"和"等闲"——万水千山在红军面前不过是等闲之事。五岭像小浪花，乌蒙山像泥丸子，金沙江的水让人觉得暖，泸定桥的铁索让人觉得寒——长征中所有的艰难险阻，被浓缩在56个字里。
这不是粉饰苦难。毛泽东亲身经历了这一切——草地里饿死的战友、大渡河上的枪林弹雨、雪山上的冻伤截肢。但他说"更喜岷山千里雪，三军过后尽开颜"——翻过最后一座雪山，全军都笑了。
这种笑，不是苦笑，是劫后余生的真笑。活下来的人，有资格笑。
"红军不怕远征难，万水千山只等闲"——开篇就是宣言。不怕，不只是在安慰别人，是在给自己和全军打气。"等闲"是平常事——万水千山不过是平常事。这种气魄，只有亲身走完长征的人有资格说。
"五岭逶迤腾细浪"——五岭绵延不断，但在红军眼里就像小浪花一样。"腾细浪"三字把大山变小了——不是山真的小，是心大了。
"乌蒙磅礴走泥丸"——乌蒙山高大磅礴，但在红军脚下就像滚泥丸子一样。越是把困难说小，越显得勇气大。
"金沙水拍云崖暖"——金沙江的水拍打着高耸入云的崖壁。"暖"字极妙——巧渡金沙江是长征中的重大胜利，心情是暖的。
"大渡桥横铁索寒"——大渡河上泸定桥的铁索。"寒"字与"暖"对仗——飞夺泸定桥是长征中最惨烈的战斗之一，22名突击队员冒着枪林弹雨攀爬铁索，"寒"字写出了那场战斗的惨烈和铁索的冰冷。
"更喜岷山千里雪，三军过后尽开颜"——最后一座雪山翻过去了！全军笑开了颜。"更喜"——还有什么比翻过最后一座雪山更让人高兴的？长征要结束了，活下来的人笑了。
这首诗写完后，毛泽东在保安（今志丹县）的窑洞里，把它抄给斯诺看。斯诺后来把它写入《西行漫记》，成为全世界了解长征的第一首诗。
北国风光，千里冰封，万里雪飘。
望长城内外，惟余莽莽；大河上下，顿失滔滔。
山舞银蛇，原驰蜡象，欲与天公试比高。
须晴日，看红装素裹，分外妖娆。
江山如此多娇，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
惜秦皇汉武，略输文采；唐宗宋祖，稍逊风骚。
一代天骄，成吉思汗，只识弯弓射大雕。
俱往矣，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。
1936年2月，毛泽东率红军东征抗日先遣队渡过黄河，到达陕北清涧县袁家沟。当时下了大雪，毛泽东登上海拔千米的高原，俯瞰北国雪景，写下了这首词。
此时距长征结束刚过去3个月。红军立足陕北，但前路仍然艰险——东面是日本侵略者，西面是国民党军队。但毛泽东站在这片雪原上，心中不是困顿，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气魄。
这首词写完后并未公开发。直到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，毛泽东将它抄赠柳亚子，才公之于世。发表后轰动全国——国民党方面甚至组织文人写词"打擂"，无一首能匹敌。
这是毛泽东诗词的巅峰之作，也是他帝王胸怀最充分的一次展露。
上半阕写景——北国千里冰封、万里雪飘，山如银蛇、原如蜡象，要跟天公比高低。这不是写雪景，是写胸怀——天下在我眼中，万物任我驱使。
下半阕评史——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、成吉思汗——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，在他眼里都"略输文采""稍逊风骚""只识弯弓射大雕"。他不是否定他们——"惜"字是有敬意的。但他要说的是：他们都不够。真正风流的人物，是今天的人。
"俱往矣，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"——全词压轴，惊天动地。那些帝王都过去了，真正的风流人物，看今天——看我们这一代人。这不是个人的狂妄，而是一种历史使命感：旧时代过去了，新时代由我们来开创。
从17岁的"埋骨何须桑梓地，人生无处不青山"，到43岁的"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"——26年间，那个走出韶山的少年，已经站在了北国雪原上，俯瞰整个中国历史。
"北国风光，千里冰封，万里雪飘"——千里万里，极言其大。冰封和雪飘，写出北国的苍茫和壮阔。这是中国诗词中写雪景最大气的一句。
"望长城内外，惟余莽莽；大河上下，顿失滔滔"——长城内外只剩苍茫，黄河上下不再波涛汹涌——全被冰冻住了。"顿失"二字，写出冰冻之快、之彻底。
"山舞银蛇，原驰蜡象，欲与天公试比高"——山如银蛇舞动，高原如蜡象奔驰，要跟天公比高低。这是最狂的写景——大自然在毛泽东笔下活了、动了、战斗了。
"须晴日，看红装素裹，分外妖娆"——等到晴天，雪后的山川红白相间，分外美丽。"红装素裹"——红是阳光照在雪上，白是雪本身。
"江山如此多娇，引无数英雄竞折腰"——过渡句。江山这么美，引得无数英雄为之折腰。这是从写景到评史的桥梁。
"惜秦皇汉武，略输文采"——秦始皇和汉武帝武功盖世，但文采不够。"惜"字有惋惜之意——他们了不起，但还差一点。
"唐宗宋祖，稍逊风骚"——唐太宗和宋太祖，也差了一点文采风骚。
"一代天骄，成吉思汗，只识弯弓射大雕"——成吉思汗，只知道弯弓射雕——只会打仗，不懂文化。"只识"二字，比前面"略输""稍逊"更重——在他看来，纯武力的征服是不够的。
"俱往矣，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"——全词灵魂。俱往矣——都过去了。数风流人物——数一数真正的风流人物。还看今朝——看今天。这六个字，是毛泽东对历史的总结，也是对未来的宣言。
柳亚子评价："毛润之沁园春一阕，余推为千古绝唱，虽东坡、幼安，犹瞠乎其后，更无论南唐小令、南宋慢词矣。"——苏轼、辛弃疾都不行，更不用提南唐南宋。这首词是中国词史的巅峰。
长征诗词是毛泽东诗词创作的最高峰。从娄山关的"苍山如海，残阳如血"到沁园春·雪的"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"——一年多的时间里，他写出了中国诗歌史上最壮阔的行旅诗篇。
这些诗词的共同特点是：越是困难，越是豪迈。长征是人类历史上最艰苦的远征之一——饥饿、寒冷、战斗、死亡伴随着每一步。但毛泽东的诗里没有一首是悲叹的。他把苦难写成了壮美，把牺牲写成了崇高。
这不是因为他感受不到苦难——他亲身经历了草地的饥饿、雪山的冰冷、战友的牺牲。正是因为他感受太深，所以他选择的不是抱怨，而是超越。
从13岁的"只喝井里水，永远养不长"，到43岁的"数风流人物，还看今朝"——30年间，韶山少年变成了北国雪原上的革命领袖。变的是身份和处境，不变的是那份从井底仰望天空、在风雪中问天比高的心。
毛泽东的诗词不仅是文学，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和精神力量。从这些诗词中，我们能学到什么？